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，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，
刀子一样刮在沈辞脸上。沈辞掀开车帘，眼前是一座通体由黑石与坚冰砌成的孤城。孤雪城。
这名字倒也贴切。京城的繁华与倾轧，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。得罪了当朝尚书，
被一纸贬书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极北之地，任一个九品提刑官。说是任职，实则流放。
城门缓缓开启，发出沉重的**。一股混杂着牲畜、劣酒与血腥味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街道两旁的百姓眼神空洞，像一群被圈养待宰的牲畜。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沈辞身上时，
那空洞的眼神里才泛起一点活气，是警惕，是排斥。更是一种看死人的漠然。
守城将军魏雄大步流星地迎上来，身后跟着两列亲兵，个个煞气腾腾。
一身玄铁重甲在阴云下透着一股血腥气。“沈大人，一路辛苦。
”魏雄的声音毫无温度,完全一副应付差事的态度。沈辞的马车夫是个雏儿，
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子直哆嗦，差点从车辕上滚下去。沈辞稳稳地踩着脚凳落地，他穿得单薄，
一件紫色长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，与周围裹着厚皮袄的军士格格不入。
他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尘，仿佛不是来赴任，而是来友人家中做客。“有劳将军。”沈辞开口，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“只是这欢迎仪式，未免太……热情了些。
”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魏雄和他身后的亲兵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讥嘲笑意。空气瞬间凝固，
魏雄身后的亲兵们握紧了腰间的刀柄，眼神不善。在这孤雪城，还没人敢跟魏将军这么说话。
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京城贬官，找死不成？魏雄的瞳孔缩了一下，
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。本以为是个被贬谪后心灰意冷的丧家之犬，
没想到，爪子还挺利。“哼。”魏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哼，算是回应。“京城来的大人，
自然金贵。我们这穷乡僻壤，怕招待不周。”话里的讥讽不加掩饰。“无妨。
”沈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，“我这人，不挑。有瓦遮头，有案理事，足矣。”他顿了顿，
话锋一转。“就是不知，我那提刑司的官署，在何处？”魏雄咧开嘴，
露出一口被劣酒熏黄的牙齿，笑容里满是恶意。“好说，沈大人，请随我来。”他转过身，
故意把步子迈得极大，沉重的军靴踩在冻土上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
似乎想给这个京城来的文官一个下马威。沈辞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，步履从容，气息平稳，
丝毫没有被那凛冽的寒风和魏雄的刻意刁难影响。穿过主街，越走越偏，
周遭的景象也越发破败。最终，魏雄在一座几乎快要塌了的院子前停下脚步。院门歪歪斜斜，
门楣上的牌匾断成两截，上面“提刑司”三个字被积雪和污泥糊得几乎看不清。更瘆人的是，
正门上贴着一张黄纸符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“沈大人，到了。”魏雄转过身，抱着胳膊，
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，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不加掩饰的恶意。他侧过身，
让出那扇破败不堪的院门，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。院门上的黄纸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
朱砂画的符文诡异，像一只窥探的眼睛。魏雄身后的亲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，
看向沈辞的眼神，充满了嘲讽。沈辞的目光在那块断成两截的牌匾上停留了片刻，
又移到了那张黄符上。他没理会周围的哄笑，反而往前走了两步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。
“这符……是求财还是保平安？”沈辞问，语气像是真的好奇。魏雄一愣，
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变得更加阴冷。“保平安的。”他一字一顿，
声音里透着股寒气，“只可惜，不太灵验。”他顿了顿，享受着空气中那份越来越浓的恶意，
才慢悠悠地抛出最后一击。“至于你的上一任提刑官，……三个月前，吊死在了房梁上。
”此话一出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。亲兵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，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的期待。马车夫更是吓得“妈呀”一声，一**从车辕上摔了下来，
连滚带爬地躲到马车后面，抖如筛糠。所有人都盯着沈辞，等着看他失魂落魄，
甚至是屁滚尿流的模样。然而，沈辞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。他先是微微一怔，随即，
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，竟亮起了一丝光。“哦？”沈辞的声调微微上扬，他非但没退，
反而又朝那鬼屋般的院子走近了一步，仿佛里面吊着的不是尸体，而是金元宝。“吊死的？
”他转过头，看向魏雄，眼神清亮得吓人，“是自尽，还是他杀？
”魏雄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，眼眉低沉，显然没料到沈辞是这样的反应。沈辞没等他回答，
便自顾自地继续问道：“卷宗呢？可曾封存？仵作何时验的尸，尸格记录在何处？
现场可有勘验记录？人证口供又有几份？”一连串的问题，字字清晰，句句在理，
像一把把小刀，精准地扎向魏雄。他哪里是在害怕，他分明是在办案！“本官初来乍到，
寸功未立，”沈辞掸了掸衣袖，仿佛那上面沾了晦气，“既然前任死得蹊跷，这案子，
便算是我接手的第一桩公务了。”他冲着魏雄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和，
却让魏雄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“有劳魏将军，把相关卷宗，送到我这里来。
”沈辞指了指那座鬼气森森的院子，理所当然地补充道：“毕竟，这里是提刑司，不是吗？
”话音落下，他坦然地走到了那扇破门前。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撕那张黄符，
而是轻轻拂去牌匾断茬上的积雪，仿佛在擦拭一件蒙尘的宝贝。这一下，
比直接撕了符还让魏雄难受。这是一种无声的蔑视。“好，好得很！
”魏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胸膛剧烈起伏着，“沈大人有胆色！卷宗，
本将会让人给你送来！我倒要看看，你能查出什么花样来！”说罢，他猛地一甩袖子，
转身就走。“我们走！”沉重的军靴再次踩在冻土上，只是那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
此刻听来，怎么都透着一股仓皇的味道。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，
走时却仿佛是一群斗败了的公鸡，灰溜溜的。直到那队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，
抖成一团的马车夫才敢凑上来，
哭丧着脸：“大人……我的亲娘哎……这魏将军分明是要您的命啊！
这地方……这地方真住不得！”“住得。”沈辞拍了拍手上的雪屑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
唇角勾起一丝笑意，“死人住得，活人自然也住得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轻松恬淡：“再说了，
他不是要害我，他这是急着给本官送功劳呢。”马车夫张大了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觉得这位新来的大人，脑子可能真的有点问题。当晚，孤雪城就死了人。
死的是城中最大的粮商，王富贵。沈辞赶到时，王家粮仓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，
提刑司的衙役正在费力地维持秩序。“让开，都让开！提刑司办案！”衙役头子吼了一嗓子，
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分开一条道。王富贵死在自家的粮仓里，整个人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包裹，
诡异地凝固成一个跪地磕头的姿势。“又是雪山神灵的诅咒……”“王掌柜前些天还吹嘘，
说跟将军的人进山挖到了宝贝，这下好了，报应来了。”“嘘！小声点，想死啊你！
”“我看是这新上任的提刑官带来的厄运，你们想一想啊，
咱们孤雪城都多少年没出现这种诡异了？怎么他一来这诡异又跟着来了？
”百姓的窃窃私语和看向沈辞的眼神，都带着一股子怨气。仿佛这安宁了多年的孤雪城，
是因为他这个京城来的瘟神，才又开始死人。沈辞拨开人群，
一股混合着谷物霉味和刺骨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粮仓内光线昏暗，几盏提灯被衙役举着，
光影摇曳，更添了几分阴森。正中央，那具被冰封的人形，就是孤雪城最大的粮商，王富贵。
他脸上没有痛苦，只有一种被抽干了灵魂的恐惧，双眼暴突，
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，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空处。嘴巴大张着，
仿佛想发出最后的尖叫，却连同声音和生命一起被冻结在了喉咙里。
额头距离地面仅有分毫之差，却被一层透明的冰隔开，永远也触碰不到了。冰层极厚，
表面光滑，却又诡异地将他衣物的褶皱，皮肤的纹理，甚至是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地映了出来。
灯火照在上面，折射出斑斓而诡异的光，让这张惊恐的脸愈发扭曲。“大人，
这……这……”衙役头子姓张，是个在孤雪城当了二十年差的老油条，此刻也白着一张脸，
说话都结巴了，“这简直是见了鬼了！这就和前几年的案子一模一样。
”周围的衙役们个个手按腰刀，却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目光躲闪，不敢直视那具尸体，
仿佛多看一眼，自己也会被吸走魂魄。沈辞没理会他们的骚动。他蹲下身，
视线与王富贵那双惊恐的眼睛齐平。他没有立刻去触碰冰块，而是伸出手指，
在冰块底座周围干燥的地面上轻轻划过，指尖沾不起一丝湿气。“什么时候发现的？
”沈辞问，眼睛依旧盯着尸体。“今天一早，王家的伙计来开仓，发现门从里面闩上了，
怎么叫都没人应。”张头儿连忙回话，总算找到了主心骨，“几个人合力把门撞开，
就……就看见东家这样了。”“门从里面闩上了？”沈辞重复了一句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是啊！千真万确！”张头儿指着被撞坏的门栓，“所以才邪门啊！
这冰坨子总不能是王老爷自己弄出来，再把自己封进去的吧？”这话一出，
几个年轻衙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沈辞却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的抱怨，站起身，
围着冰雕般的尸体缓缓走了一圈。他的脚步很轻，目光扫过粮仓的每一个角落，
从堆积如山的粮袋，到房梁上悬挂的蛛网。“这粮仓里，老鼠多吗？
”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。张头儿一愣，下意识地回答：“粮仓嘛，哪能没老鼠。
王家这粮仓干净，但老鼠洞肯定还是有的……”“一个都没有。”沈辞打断了他。
张头儿这才反应过来，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。太安静了。一个粮仓，
竟然连半点老鼠“吱吱”的叫声都听不到。地上干干净净，别说老鼠尸体，
连一根鼠毛都看不见。仿佛某种天敌过境，将这里清扫得一干二净。沈辞重新回到尸体正面，
看着王富贵那张凝固了极致恐惧的脸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他不是在磕头求饶。”声音不大，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。沈辞伸出一根手指，
隔空点了点王富贵额头前方的地面。“他是在跪迎。”魏雄站在一旁，脸色铁青，
比死人好看不到哪去。“沈大人，你也看到了。”他瓮声瓮气地开口，“此事非人力所能及，
还是按老规矩，开坛祭祀，安抚神灵吧。”这话听着是商量，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沈辞没理他，径直走到那具冰雕前蹲下，像是没听见周围的议论和魏雄的话。冰层寒气逼人，
却并非自然凝结。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并拢如剑，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气流，
轻轻点在冰层上。嗡——一股阴寒刺骨的劲力顺着他的指尖反噬而来，
带着一股能冻结神魂的诡异力量。沈辞眉头一挑，指尖金芒一盛，瞬间将那股寒气驱散。
这不是神灵，是武功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邪门武功。沈辞站起身，掸了掸手指，
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。他看向魏雄，平静地问：“将军，
我记得前任提刑官的卷宗里提过，他死时，房梁上也结了一层类似的薄霜，对吗？
”魏雄的瞳孔猛地一缩。......入夜。城墙之上，天地一色，唯有风雪呜咽。
沈辞独自一人立于城头，任由夹着冰碴的狂风，将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。他需要静一静。
白日里王富贵那尊诡异的“冰雕”，还有魏雄那张欲盖弥彰的铁青脸庞，在他脑中交替闪现。
一个死去的粮商，一个暴毙的前任，都指向同一种阴寒霸道的武功。
而那位手握兵权的魏将军，却一口咬定是“神灵”降罪。他在怕什么？或者说，
他在用神鬼之说，掩盖什么？就在他思绪急转之际，一道微不可察的尖啸，
自他后心要害处响起。那声音极其细微，几乎被风雪声吞没，
却带着一股能将人魂魄都冻僵的死气。沈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仿佛背后长眼，
只是脚下随意地一错，腰身顺势一扭。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动的一片枯叶，
轻飘飘地横移了出去。“咄！”一声闷响。一枚三寸长的冰锥，通体泛着幽蓝的寒光，
死死钉入他方才所立之处的城砖之中，入石三分，锥尾还在嗡嗡颤动。好狠的手段。
不等他站稳，又是两道更加迅疾的破风声，左右夹击，直取他的双侧太阳穴。
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。这次，沈辞不躲了。“不知死活。”他低语一句，并指成剑，
一股浑厚纯阳的内力自丹田勃发，瞬间贯通指尖。周遭的风雪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熔炉，
他身前三尺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。“叮！叮！”两声清脆的爆响。那两枚来势汹汹的冰锥，
在距离他面门尚有一尺之遥时，便被他凌空点出的指风精准击中，
当空炸成了两蓬白色的齑粉。黑暗中，一道潜伏的黑影见一击不成，没有丝毫犹豫，
转身便要融入夜色。“送了这么一份大礼，就想走？”沈辞轻笑一声，
脚尖在城垛上轻轻一点，身形已然射出。他的速度，比那黑影更快。不过三两个起落，
便已追至其身后，抬手就是一掌，平平无奇地拍了过去。掌风未至，
那黑影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身体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拧，竟不退反进，双掌齐出，
硬生生迎了上来。砰！四掌相交。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，如附骨之蛆，
顺着沈辞的手臂经脉疯狂钻入。可这股寒气刚一入体，便撞上了一轮煌煌大日。
沈辞的纯阳内力霸道无匹，如烈火烹油，瞬间便将那股寒气焚烧得一干二净。“唔！
”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，
借着这股对撞的反震之力向后倒飞出数丈之远，几个闪烁，
便彻底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。沈辞立在原地，没有再追。穷寇莫追，
何况是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。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，一缕极淡的白色寒气在他掌心缭绕，
不甘地扭动着，最终还是被他掌心的温度彻底蒸发。
这股真气的质感……沈辞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冰心诀。错不了，就是这个名字。
当年在京城刑部，他曾在一本被列为禁典的卷宗里，
见过关于这个失传已久的邪门功夫的记载。修炼此功者，内力至阴至寒，能杀人于无形，
死者状若冰雕，神魂俱灭。与王富贵和前任提刑官的死状，分毫不差。
沈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“刚来就又是送案子，又是送刺客的……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，
自言自语道：“这孤雪城的待客之道，还真是别致得很。”一个失传的邪门武功，
一个拼命拿神鬼当幌子的将军。魏雄……你在这座城里，到底养了个什么怪物？第二天，
孤雪城的气氛愈发诡异。街上的行人看到沈辞，就像见了索命的无常，纷纷低头绕道，
走远了还要回头啐上一口。“瘟神！”“就是他把霉运带到孤雪城来的！
”“难道我们又要和之前一样，献祭孩童吗？““不要命了，想惹怒神灵？
仪式有什么不好的，死一人，活万人！”这些咒骂声不大不小，正好能钻进沈辞的耳朵里。
仿佛王富贵的死，不是因为什么邪门武功，而是他这个京城来的提刑官八字太硬，克死了人。
沈辞沉默不语，这一声声怨言直刺他的内心，在京城那会儿，不也是这样吗？被百姓冤枉，
被敌人陷害。沈辞淡淡地苦笑了一声。他没去仵作房，也没回提刑司衙门，
而是一头扎进了城里最热闹的“顺风茶楼”。茶楼的伙计一见是他，脸拉得比驴还长，
半天才懒洋洋地过来：“客官要点什么？”“来一壶你们这儿最贵的雪山云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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